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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侣行2·中国新格调:爱到极致,行到极端(下)》第二章 双面马达加斯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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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尸节

阴风阵阵,墓园里一片肃杀,忽然一声鸦鸣,黑色的鸟儿从光秃秃的树杈上飞起,惊起草丛里的无数生灵,纷纷振翅。荒草间凸起几个坟包,让人备感阴森,我停住了脚步,心里发虚不敢再向前走。

此刻我身处马达加斯加的一个墓地,这也是我第一次在国外进入墓地,不久以后,我和梁红将会在这里参加一场墓园狂欢。

马达加斯加,地图上那个因为大陆漂移而脱离非洲大陆的巨大岛国,在我心里一直有着很深的神秘感。《马达加斯加》的系列动画电影,让我更加向往那个地方。体验完《飞屋环游记》,我们依循着动画片里的苍翠林海和动物天堂的痕迹,飞越莫桑比克海峡,踏上这片海外大陆,感受神秘而狂野的马达加斯加。

有人说,马达加斯加是世界上最穷的国家,也是世界上最美的国家。

它的贫穷和壮美我们还要等几天才能见识到,我们找的本地的向导说:“你们来得很巧,正好赶上了我们麦那利人的翻尸节。”

神秘岛国上的神秘之地。

翻尸节以前就听说过,全球只有马达加斯加才有的习俗。那画面我不太敢想。向导说我们是幸运的,因为以前翻尸节是除了麦那利本族人,不准外人参与的。而且随着印尼、巴基斯坦等其他国家移民的涌入,这一习俗也越来越少见,差不多可以申遗了。

对于习惯入土为安、习惯用眼泪和庄严肃穆的方式来纪念失去亲人的中国人来说,翻尸节无疑是难以理解的。但是,对于当地人来说,这是对待死亡的独特方式,千百年一直沿袭。对于亲人的死亡,可以不用眼泪,而是用快乐来纪念——伴着逝去的亲人,人们相聚,有吃有喝,甚至唱歌跳舞。

他们说,活着的人应该用快乐看待死亡——只有欢笑才能让祖先在天堂快乐,并给后辈降福。

驱车穿过丛林和荒原,一路颠簸,向导带着我们抵达一个麦那利人的村落。一眼望去,“贫穷”二字被写在每一个角落。干涸坑洼的小径,斑驳的泥土房子,参差的木棍栅栏,晾晒的破旧衣服……到处都是一片旧社会农村光景。

我们来到一户人家,这家老人过世的父亲就是明天翻尸节的“主角”。院子里一只瘦得皮包骨的小狗见着生人吠了起来,弄得我们不敢——应该是不忍再靠近,生怕它会因体力不支昏厥。站在门口看过去,老人家里什么都没有,除了泥巴砌的灶上架着的一口锅,两把瘸腿的椅子,再无其他。但是主人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意,甚至有些兴奋。因为明天周边所有的麦那利人都会来参加他们家的翻尸节。

翻尸节没有固定的日期,一般在农作物收获之后,人们为了感谢祖先的馈赠,以及祈求赐予能量,会请求族里的大祭司选定一个黄道吉日,去把祖先的遗体从坟墓里挖出来,进行一个“近距离”的感恩和祈祷的仪式。

老人带着我们来到村子的墓场。高墙大院配着一道大铁门,对于穷困的小村庄来说,显得分外庄重。这种地方总让人产生一些肃穆感和下意识的凄凉感。进去之后,不夸张地说,很多坟墓修建得比村里的房子还要好,至少是水泥砖块修筑的;有的俨然就是一栋小平房,甚至有装了防盗铁门的——我上前看了一下,上面挂着锁,刻着MADE IN CHINA。

当然墓地里面也是贫富不均,有豪华的“平房墓”,更多的只是凸起的土丘。老人把我们带到他父亲的坟前,那里甚至连凸起的土丘都没有,杂草丛里躺着一块石头做标记,下面便埋着他已经过世十二年的父亲。明天,人们就将从这里将他挖出来。

墓园里也有贫富不均。

从墓场出来,我们在村子里来了一趟自由行。马达加斯加属于非洲,但是这里的一切跟非洲都不太一样,树木参天,高得离谱;这里的人们也不是非洲那种纯黑人肤色,他们的相貌更偏亚裔人种。

村里的父老乡亲们见着生人,热情异常,扬起笑脸打着招呼,全无在约翰内斯堡时候的那些让人恐惧的眼神。小孩子们成群结队地跟在我们后面,蹦蹦跳跳,欢乐地唱着歌儿。

向导提醒我们,这里艾滋病患病率很高,要和他们保持距离,谨慎接触。我和梁红很清楚艾滋病的传染途径,所以并不害怕。在跟着我们的孩子里,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儿,她就是一个艾滋病感染者。

她长得天真烂漫,脸上一直挂着无邪的笑容。梁红问她:“害不害怕艾滋病?”

小女孩若无其事地说:“我为什么要害怕一种十几年后才会夺去我生命的疾病呢?”

她童音嘹亮,听到耳朵里,给我们带来深深震撼。我们的身边,有太多的人遇到一点儿不如意,就会陷入抱怨或者恐慌的境地里,自怨自艾,悲天怨地。这个小女孩儿,还有索马里的那个小男孩,他们所遭受的伤痛、不幸,都超乎常人,但是他们依然能够扬起笑脸,感恩生活,笑对生活。

墓地里的Party

第二天,我们再次回到那个村子。这一次我们非常明显地感受到了节日的气氛。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幼都来了,路旁、门前,到处都是人,树上爬满了小孩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开心的笑容。

老人家养了多年的一头牛,大概是他们家最值钱的东西,被几个青壮年掀翻在地;老人家拿着一瓶酒过来,慢慢地倒在牛的身上,口中念念有词,大意是感谢这头牛为他们祭祀祖先而做出的牺牲。屠夫提着刀走过去,手起刀落,那头牛光荣地牺牲了。梁红别过脸去,不敢看了。其他人则欢呼着,把牛抬到墓地门口,开始开膛破肚。

有人搭灶,有人劈柴,有人生火,刚才活生生的一头牛,没过一会儿就被炖上了。老人左手举杯右手倒酒,不分男女老幼,每一个人都上来喝一口,然后往后面传递。这也是翻尸节上的一道仪式,让族里的每一个人,都来分享这份喜悦。

正午时分,墓地门口已经挤满了人,甚至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小集市:有人做了几盆凉菜摆卖,有人拿出家里种的山货支起个摊子,有人扛着个被单包卖旧衣服;还有水果摊、饮料摊等等;居然有人还开起了赌档——拿块木板画上六个格子,再拿一个色子放在杯子里摇了起来:买啦买啦!

背后是墓园,眼前却是一派热闹非凡的庆典场景——实际却是个祭奠仪式。这些都颠覆了我已经根深蒂固的世界观,短时间之内我还真的有点儿适应不过来,只能这么说服自己:这就是翻尸节,这就是马达加斯加,一方水土一方风俗。

牛肉开锅,一人尝两口,分而食之,随后翻尸行动就开始了。

墓园的铁门被打开,人们潮水般地涌了进去,又唱又跳,与墓园阴沉、肃杀的气氛完全不符。所有人都进了墓地之后,一支临时拼凑的乡村乐队开始奏乐,那真是锣鼓喧天、唢呐齐鸣。

人们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,老人的家属抬着一个担架一样的“灵柩”,举着国旗,欢天喜地穿过人丛进来了。

别样Party。

伴随欢快的音乐,人们载歌载舞,蹦着跳着扭着唱着,墓地里一派别样的节日气氛,俨然一个游乐园。我们几个中国人站在人群里,颇有些无所适从,在我们的观念里,真的无法想象在墓地里开Party的场景。

抬“灵柩”的一行人来到老人父亲的坟墓前,几个劳力挥舞铁锹,开始挖土。在墓地里掘坟取尸,这只有在恐怖片里才能见到的场景,在我们的眼前真实发生了,周围却毫无恐怖气氛,全是欢声笑语。

尸体埋得很浅,挖不到一尺,裹尸布就露出来了,没有棺木。几个人伸手下去,把尸体抬了出来,人群里瞬间爆发出阵阵的欢呼。裹尸布上的血污依稀可见,几个人用一块新的裹尸布包裹住尸体,死者的家人开始围到尸体边,手搭在裹尸布上,一边触摸一边诉说,与尸体“聊天”。他们陈述家里的好消息,谁结婚了谁生男孩了谁大病痊愈了等等,并表达谢意,祈求保佑。

现场每个麦那利人的脸上都是笑意盈盈,可我和梁红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拧巴着的,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行为。可能是心理作用,我总觉得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腐烂的味道。

按照传统,在这种节日上流泪是对死者不敬,但还是有一个人流泪了,那就是死者的妹妹,她说自己是因激动而流泪。她拉着梁红的手告诉我们,参加翻尸礼是一份至高无上的荣耀,死去的哥哥其实一直是和他们在一起的,现在把他从坟墓里挖出来,就是让他跟亲人们聚一聚,看看亲人们现在的生活。

几番“异界对话”完毕,人们把死者摆上那个“担架灵柩”,扛上肩头,开始在墓园里面游行。音乐又响了起来,歌声唱起来,舞蹈跳起来,几百人在坟墓间载歌载舞。翻尸节进入高潮阶段。

这场大型的“与尸联欢”活动,在人们的欢天喜地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,最后死者的儿子挥手示意,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老人站在人群中开始讲话,感谢大家前来参加他的先父的翻尸礼,祖先非常高兴看到大家。

在欢呼和掌声中,人们把死者的尸体抬回墓坑,盖上树叶、杂草,填土,先人又长眠回地下,几年后,他还会再次“重见天日”,与子孙同欢。

一场浩大的节日,到此也告一段落。

人们意犹未尽地散去,傍晚的墓园归于沉寂,现场又回到一片荒凉,只剩下我们几个中国人和向导,站在座座坟包间,还在消化着这天我们所看到一切。有骇然,有好奇,也有对异域异族风俗的理解。

一阵晚风吹来,让人不寒而栗。

狐猴诱惑

来到马达加斯加,一定不能错过狐猴。那部动画片里,狐猴完全抢了老虎和斑马们的风头,把自己的形象推向了全世界,萌化了梁红,也萌化了我。

在找到狐猴之前,我们先和蝗虫遭遇上了。这儿发生了蝗灾,蝗虫铺天盖地,遮天蔽日,我们一行人赶紧躲进车里,看蝗虫大军掠过。不过车窗外的人们好像没事儿似的,孩子们没停下手里的游戏,忙碌的人们如常干活。向导说:“习惯了,在马达加斯加,蝗灾太频繁了。”

片刻之后,蝗虫散去,一切又回归宁静。我们换乘牛车,来到丛林边缘,前方就是狐猴生活的地方。沿途有很多笔直粗壮的大树,两人合抱才勉强围住,每一棵都有二十多米高,笔挺笔挺的枝干,只有顶部有几根树杈,也不见树叶,结着一些红色的果子。这就是猴面包树,顾名思义,想必那果子就是猴面包了。

我在地上捡到一个掉落的果子,拳头大小,敲开尝了尝,果肉确实有种面包的味道。既然有猴面包,狐猴肯定会来这儿觅食吧?我们等了很久,一只狐猴影子都没见着。去问当地人,附近的居民说这种果子只有人吃,狐猴是不吃的!为什么?猴面包树太高,树干又太光滑,狐猴根本爬不上去!捡到自然脱落的果子,它们也掰不开。

见不到狐猴,我们决不放弃。找了一个熟悉丛林的人,带我们进入丛林深处寻找狐猴。

马达加斯加留给人们最初的印象,就是林海和藏在里面的奇花异卉、飞禽走兽,这次深入森林,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。周围的树和花草,我们完全叫不出来名字,偶有蜥蜴和螳螂跳过,还有斑斓的蝴蝶,也完全不是我们见过的品种。当然还有些很瘆人的东西,比如颜色鲜艳的蜈蚣,以及悄无声息游过的蛇。

走了四五公里,向导停了下来,示意我们安静。远处传来声声啼叫,像呜咽的喇叭,这就是狐猴在叫。向导找了一个地方站定,然后开始学狐猴叫,呼朋引伴。很快,头顶的树叶丛里就有了动静,一个东西飞快地在里面穿梭着,是狐猴!向导挥手让我们跟上。我们既兴奋又紧张,兴奋的是终于见到狐猴了,紧张的是我担心我们的动静惊吓到它。

这只狐猴体型和峨眉山的猴子差不多,但是长相不同,毛色黑白相间,更像是一只大熊猫,但是行动敏捷许多,在十几米高的树枝上,钻上钻下,动脱自如。它找了一根树枝停了下来,坐下东张西望,我们也赶紧蹲下远远偷瞄。在马达加斯加,狐猴有三四十个品种,我们眼前的这一只,是其中体型最大的一种。

不一会儿,它的同伴也过来了,几只一起在枝头攀上跳下。向导突然站了起来,但是狐猴们并没有如我们想象的受到惊吓四散逃去,反而跳到了他头顶的树枝上,搔首弄姿。向导跟我们分享了一个故事。这种狐猴都是生活在丛林的最边缘地带,还曾经救过一个在丛林里遇险的男孩,因此附近的人们对它们都很友好,经常放一些食物在丛林里。久而久之,这些狐猴也有了灵性,跟人类友好相处,并不害怕。

我对向导说,我们这次最想见到的,是体型最小的那种狐猴。向导点点头,带着我们继续往森林深处进发。向导说,那种体型最小的狐猴叫鼠狐猴,已经濒临灭绝,很少有人能够见到。

来到森林中的一处水源地,向导让我们在这里等,说是狐猴会来这儿喝水。不一会儿旁边的树枝上就有了动静,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,特别萌,憨态可掬。女人见到萌物总会情不自禁,梁红忍不住“呀”了一声,几只小狐猴扭头看了过来。梁红有些自责是不是吓到它们了,向导摆摆手,说我们可以过去,小狐猴不怕人的。

我们靠近过去,树枝上憨态可掬的小狐猴有刚出生的婴儿般大小,小脑袋长尾巴大眼睛。梁红伸出手,两只小狐猴就爬上枝头想往她手上爬,结果树枝一抖,它们又赶紧缩了回去,不敢跳,逗得我们哑然失笑。突然一只最初见的“熊猫”狐猴跑了过来,作势要跳,梁红赶忙躲开,这么大个儿可接不住。

这种小狐猴已经很小了,但仍不是我最想看到的那种“袖珍”的鼠狐猴,向导说,白天是见不到它们的,必须要等到晚上。

我们只能先回去。在路上才得知我们的向导理查德是一个找狐猴的高手,熟悉每一个品种的狐猴。理查德坦言自己曾经是个狐猴猎人,在他很小的时候,就跟着人用吹箭在森林里围捕狐猴;不仅仅是他,森林周围的人都曾以捕猎狐猴为生,在黑市上用狐猴能够换来不菲的生活费。不过,现在已经没有人去捕杀狐猴了——政府成立了巡逻队,狐猴猎人一旦被逮住,会被判处42到44年的监禁。

离天黑还有点儿时间,理查德同意带我们去他家里看看。那是一栋盖在森林边缘的木房子,不大但是很温馨,几个孩子在无忧无虑地嬉戏。在这个家里,已经看不见任何跟狐猴有关的东西。向导说,狐猴曾经是他们为了生存而去猎杀的猎物,但是在这里生活久了,与狐猴为邻,狐猴们已经成了他们的朋友。他们不但不会去偷猎,还会自发地去保护它们。

傍晚时分,我们弄了两艘小船,沿着水路往上游划去,继续寻找鼠狐猴。

在马达加斯加的丛林里泛舟,确实是一件特别惬意的事情。河道很窄,水草丛生,两边的树林里常有枝叶探进水里,水面偶尔会打出一个漩儿,有鱼儿在撒欢;静寥的傍晚,各种虫鸣鸟啼齐齐奏响,仿佛丛林小夜曲,特别有意境。

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,我们收获了一份意外的惊喜:半路我们竟然和两只帝王狐猴不期而遇。它们站——对,没错,是站立着的——在河边,竖着长长的斑马线一样的尾巴看着我们,霸气外漏,一副君临天下的姿态。

帝王狐猴会攻击其他品种的狐猴,跟自己的同类也相处不好。我们上岸企图靠近,它们也不怕,见我们拿着食物,一只狐猴就大胆地径直走过来,跳到了梁红的身上。不过它不像下午见的小狐猴那么乖巧,而显得有几分顽劣。它用毛茸茸的爪子扒拉着梁红手里的食物,但是当梁红想摸它的时候,这狐猴就马上反应剧烈,做出要挠人的动作。

天已经彻底黑了,丛林里传来各种各样的狐猴叫声。说实话,在夜晚漆黑的丛林里,听着这些声音,还是有些瘆人,全然不会联想到是可爱的狐猴发出来的,甚至觉得有些可怕。

到了一片开阔地,理查德带头上岸,打开手电筒往树上照。他让我们安静下来,抬头仔细寻找,注意红色的眼睛。鼠狐猴太小,甚至一片树叶就能挡住它,就算是非常有经验的向导,找起来也很困难。

“我看到了。”找了半天,理查德突然小声说。他刚用手电扫的时候,觉察到了狐猴眼睛的反光。他指向一棵树,我们靠近却什么也没发现,再靠近,才发现一条小小的尾巴露在树叶外面。掀开树叶,一只小精灵般的狐猴趴在树干上,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们。

我瞬时喜出望外,没想到真的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的鼠狐猴。它的个头比老鼠还要小,我把巴掌放在旁边对比了一下,这只狐猴甚至不到我手掌的一半大小,尾巴比身体还要长一点儿,小小的脑袋上挂着两只大大的眼睛——可以说脑袋上除了眼睛就没别的了。

它像一只新生的小猫咪,在树叶上蠕动着,每一个神情,每一个动作,都透着呆萌可爱。

我们企图再靠近它一点,但是发现它的眼神突然变了,有些惊恐害怕。看来这是一只内向的鼠狐猴,它就眼巴巴地看着我们,不敢动弹,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我们也不忍心再去靠近它了,只是静静地看着它,用相机记录下它可爱的样子。

神奇的大自然,造出这般可爱的精灵。我们真的很幸运,能在这里遇到它们。梁红说:“看到这些可爱的鼠狐猴,才感觉到我们像是在度蜜月。”

天生萌宠。

哭泣的红木

见到了千载难逢的鼠狐猴,我们的马达加斯加之行可谓圆满。离开森林的时候,理查德不无惆怅地说:“现在狐猴越来越少,以致到濒临灭绝的境地,跟你们中国人有很大的关系。”

我听了有些莫名其妙,马达加斯加的狐猴,与生活在万里之外的中国人有什么关系?理查德作出了解释。原来狐猴们生活的森林,正在遭受大肆砍伐,它们的生活空间越来越小,数量随之越来越少。他之所以那样说,是因为中国人偏爱红木,而马达加斯加是全球红木最多的地方,从这里砍伐的木材绝大部分被运往了中国。

高额的利益诱惑,让无数人跑到马达加斯加来盗伐森林。

拯救狐猴,当一回“猴子请来的救兵”。我心里萌生了一个想法:假扮木材商人,一探中国人在马达加斯加的红木交易。

理查德一摊手,红木交易属于黑市交易,甚至还有军方参与,所以具体的他并不知情,不能继续做我们的向导了。不过他把我们介绍给了一个朋友,还对朋友说我是来自中国的土豪,前来采购红木。

看我脑袋大脖子粗,确实很有土豪范儿,他的那位叫迈尔斯的朋友答应带我去买红木。

迈尔斯找了他的一位朋友,安排我们坐飞机去了马达加斯加的东海岸。降落地点是一个建在山里的机场,机场里竟然有不少牛在悠闲地吃着草,挺有意思。当然,更让我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,这个小型机场里,停着好几架私人飞机和豪车。迈尔斯说:“这些飞机和豪车几乎都是为你们中国人服务的。”

机场里的其他人,见了我们几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人,都格外客气。可能在他们的印象里,来这儿的中国人肯定就是财神爷。

迈尔斯人脉通天,经过层层引荐,终于有一个卖红木的Boss浮出水面,答应跟我见面交易。

拿出一身老板派头,现在我就是土豪,梁红女士则是我的翻译,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地“谈生意”去了。

坐了两个小时的船,迈尔斯把我们带到了一座半岛上,这里是马苏阿拉国家森林公园的一部分。因为这事儿确实违法,所以具体地点在书里我就不透露了。迈尔斯说,住在这里的每个人,都或多或少跟木材生意有关。

上岸,在山路旁,看到一株豌豆苗一样的小苗,那就是红木的幼苗,挺可爱的。迈尔斯说,这棵小苗需要经过几百年,才会长成玫瑰木——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红木。

红木曾经是马达加斯加最重要的出口资源之一,但是随着国外需求的增加和不加节制的砍伐,红木已经成为濒临灭绝的植物之一了。马达加斯加政府已经出台法令,禁止砍伐红木。但是和狐猴一样,只要有利益,就一定有买卖;只要有买卖,就一定有伤害。

去红木场前,我想在这片山林里找到一棵还活着的成年红木看一看。迈尔斯没有拒绝,他说这儿的红木早就被人砍光了,只有一棵还很年轻的树没有砍。寻宝似的,我们在丛林里找了很久,终于找到了迈尔斯说的那棵树。四五十岁的它,也就差不多我的胳膊般粗细,我用小刀削去表皮,挖了几厘米深,才看到红色的树芯——在中国人眼里代表着财富和永恒的红木。

一行人步入山林深处,看到一间小屋。我整了整衣服,挺了挺胸,得装出财大气粗的老板范儿。进去之后,我们见到了事前联系的那个Boss。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,神情冷峻,脸上始终没有表情。他的身边还站着两列保安,全副武装,这让我们瞬间紧张了起来。

宁为无用之树,不愿夭于刀斧。

去见这个Boss之前,谢宇航就提醒我:“进去之后你们互相之间一定不要随便说中文,对方长期跟中国人做生意,肯定有懂中文的人,你们要是以为对方听不懂胡乱绉,穿帮了就极可能被人现场干掉。”

引荐者称呼他为General,老大。我们直奔主题,就说我们是来买红木的。老大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我们,提出质疑:你们没有开车,也没有大船,怎么运走木头?

我忙说今天先来看看货,成色好再开大船来运走。老大说,如果你想买木头,可以给我发邮件或者打电话。我一口拒绝:“No e-mail,No phone!Just face to face!”所有人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刚才紧张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——对方确认了我木材商人的身份。看来我的演技不错。

我提出要去看看砍伐红木的现场,老大答应了,看来中国富豪在马达加斯加的商业形象不错。

末了,有人拿出一张洁白的桌布铺在桌子上,还端上几个矮脚杯。老大拎出一瓶红酒倒上,跟我举杯:“祝我们合作成功!”——这怎么看都是电影里黑社会交易的桥段,但最让我震惊的是,老大说这句话用的是中文!幸亏谢宇航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,如果我真的在现场说中文露出马脚,极有可能命丧当场。

老大的随从让我们先回酒店,明天早上五点,会有人带我们去山里看木头。

第二天天还没亮,就有人来敲门,是老大的人。我们再次回到海边,上船,去另外一个地方,那儿才是真正的红木黑市。

海滩边有一些茅屋,有人守在那里,谨慎地看着我们。接我们的人上前说明来意,一个长相凶悍的男人示意我们跟着他上山。又走了好一会儿,密林之间出现一片空地。有一些工人拿着砍刀,在一些卧倒的红木上忙活着。他们倒是一个个面相淳朴憨厚,应该就是最底层的伐木工人了。

空地中央,有几块特别大的油布搭在空地上,下面不知道遮着什么东西。一个人走过去,从右到左掀开油布,那场面有点儿触目惊心:数不清的被砍伐、去皮的红木,堆放在那里。

说实话,在国内的时候我也买过红木,也曾为其价格之高咋舌。一串手链好几千,一套红木家具甚至上百万。此刻来到红木老家,看到这么多尚处原木状态的红木,我还是震惊了。这要是按照国内的价格换算,就相当于此刻我眼前堆着好几亿的钞票。

从树的粗细看,这些红木都至少有二百年的树龄了,一个负责人上来问,我们想买多少,我反问他们有多少,“75吨。”

我装模作样地拿着把小刀走上前去,找了一棵红木戳了戳,又使劲儿抬了抬,纹丝不动。红木虽然“身材”精瘦,但是质量却如实心钢铁,正因为它稀有且硬实,而且有着在中国人看来代表喜庆的红颜色,所以价格连年飙升。

迈尔斯给我介绍了一下红木砍伐的工序:伐木工人们在深山里找到红木,砍倒,去枝桠,然后在尾部凿一条沟槽,用绳子拴牢,再几人合力往木场拖。一般人不可能单独搬运起一棵红木。

我说想看看木材的成色,他们拿了把锯子来,在尾部开始锯,只锯出浅浅的一道痕,锯片儿就卡住了,根本锯不动。换了砍刀来砍,跟敲在铁锭上似的,“叮叮”作响。好不容易凿断一截,再看那砍刀,俨然成了锯子。我闻了闻刚截断的红木切面,辛辣味儿。

我竖起了大拇指,对方笑了,说:“我们的东西都货真价实,不卖假货。”周围的一些工人和随从们,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。

“身材”精瘦,硬如钢铁。

脚踩“金山”,体验一把土豪的感觉。

没有暴发户,只有可怜人。

接下来就是跟现场负责人议价和交易了。我们团队的其他人都被要求留下,只准我一个人去。梁红有些紧张,说她是翻译,要求跟我一块儿去,但被拒绝了。我看到了她眼神里的担忧——其实我也紧张,但我还是故作轻松地做了个OK的手势。

我被人单独带到一间小屋子里,在房子里所有的剧情都被反转了。我震惊了:他们的开价非常便宜——极度的便宜——便宜到让人难以置信,与国内的红木制品的天价形成巨大的反差。看来在红木生意上挣钱的,是走私商和商家;而真正付出巨大的体力劳动,甚至冒着被逮捕危险的第一线伐木工人,只得到了皮毛。

强撑着把戏演完,我交了一部分订金,约好明天开大船来运木头。

下山离开的时候,我百感交集。我们本是冲着揭露这些非法砍伐的人来的,但此时我竟犹豫了。我看到了那些工人们听说我们要买木头时,眼睛里的闪光,那不是因为贪婪,而是因为每卖出去一些木头,他们就能拿到一些钱,可以用来填饱肚子和养活家庭。在外界看来可谓暴利的红木产业链里,这些伐木工们其实面临的风险最大,而他们拿到的只是一些面包屑。

在别的国家都有贫富差距,但我可以说,在马达加斯加没有,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穷,富有的只有中国人。随之而来的,是红木森林的濒临绝迹。

黯然登船,加速离开,后会无期。对这个世界,我有些惘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