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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散花女侠》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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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§第六回 败寇成王道旁谈史事 伤心惊变湖上起风波

  只见白衣少年的帽子已跌落地上,方巾亦已散开,露出满头秀发!原来武振东虽然急忙收掌,但掌风已把他的帽子与方巾震得跌落散开,众人因为毕擎天受伤,一时未曾注意,听了毕擎天的惊叫之声,随着他的目光看到白衣少年头上,这才知道他竟然是个少女!

  这一下当真是变出意外,大家都说不出话来!忽听得那老太监道:“承珠,承珠!果然是你!毕寨主于你有恩,不可动手!”

  白衣少年呆了一呆,剑尖一挑,将帽子挑起,重新戴上,忽地抚剑一揖,缓缓说道:“毕寨主,大恩不言报,日后你若有所需,水里火里我都听你差遣,只是你若然骂张大侠,那就休怪我与你反目成仇!”

  收剑一跃,旋风般跑出屋外,毕擎天大叫道:“于兄,请留步!”

  他叫开了于兄,一时间未能转口,只见那“白衣少年”高声长啸,他的那匹白马本在园中,应声而来,“白衣少年”一跃上马,这马端的是神骏之极!被主人在背上一拍,竟然跳过丈多高的围墙,只听得密密的马蹄声有如擂鼓,霎忽之间蹄声渐远渐隐,想是去得远了。众人均是惊诧之极,猜不透她何以如此不近情理?

  这白衣少年名叫于承珠,正是于谦的独生爱女(曹太监知道于谦无子,曾对毕擎天言及,所以刚才毕擎天怀疑她的身份)。昔年云蕾在于谦家中,见她生得可爱,甚是喜欢,她与张丹枫结婚之后,便收于承珠为徒,带她到太湖去住了几年,学成了一身武艺,云蕾和张丹枫不但把玄机逸士所创的剑法倾囊传授给她,云蕾还把她的暗器绝技飞花打穴也教了她,云蕾初出道时,曾仗着这路暗器得了个“散花女侠”的美名,如今经过将近十年的熟习精研,更是出神入化,云蕾有个心思,她因自己在江湖上不过两三年便遁迹太湖,因此想于承珠不但承继她的武功,也承继她“散花女侠”的雅号。

  于承珠几年来得张丹枫与云蕾的悉心传授,不但承继了他们的武功,也承继了他们的气质,张丹枫夫妇如今亦不过是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,与她的年龄距离不算很大,故此她对张、云二人,不但是师徒情份,而且视同父母,视同好友,比老父还要亲近得多,她是个未经世故纯任性情的少女,所以一听有人辱及她的师父,在那一霎之间,便立刻心情激动,竟不管这人是于自己有恩,也要拔剑而起了。

  这时她已驰出十数里外,激动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、想起自己刚才的行事,不觉一阵迷茫,讷讷自语道:“我做得对呢,还是不对?”

  于承珠心中闷闷,策马前行,想起那毕擎天的粗犷豪迈,自是有一种英雄气概,但总是不能叫自己心折,到底是有什么不顺眼之处,自己也说不上来。刚才那一剑刺得对是不对,自己也不能判定。父仇该不该报,如何报法,这种种都引起了于承珠思想的纷乱,要知她不过仅仅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女孩子,别人在她这个年龄,可能还不解忧愁,只知道嘻嘻哈哈地过日子呢,而她却遭遇了惨痛的巨变,心灵上负上了与她的年龄大不相称的重担。这时她只有一个愿望,但愿早日赶回太湖山庄,抱着师母痛哭一场,然后再向师父请教。

  那匹白马本来疾跑如风,不知怎的忽然慢了下来,于承珠轻拍马背,柔声叫道:“马儿呵,快些跑吧。”

  那白马嘶了两声,口中吐出白沫,走得更慢了。于承珠大是奇怪,她从未曾见过白马会这个样子!这匹白马本来是张丹枫的坐骑,名为“照夜狮子”乃是世所罕见的宝马,端的是日行千里,逐电追风,于承珠平素只嫌它走得太快,想不到它如今竟是一步一步地挨着走,连病马也不如。于承珠跳下马背,只见白马在嘘嘘喘气,口中白沫飞溅,于承珠又不懂医马,心中大急,毫无办法,想起这白马从来未生过病,又是心痛,又是怜惜,抱着马头,轻轻抚拍,柔声说道:“再走几里路吧,到了前面的小镇,我给你吃个饱饱的,再找人替你治病。”

  那白马似是熟知人意,忽地一声长嘶,前蹄微屈,往时它主人骑它之时,它总是这个样子,于承珠心中不忍,但见那匹马嘶鸣顾盼,待着自己,只好跨上马背,白马嘶了一声,又放开四蹄疾跑,但只是过了一际,又慢了下来,竟似不胜疲劳,口中的白沫喷得嘶嘶作响,于承珠正想下马牵它,忽听得背后马蹄疾响,有人叫道:“于姑娘,你的马走不动啦,咱们再谈一谈。”

  一回头,只见那人浓眉大眼,短须如戟,可不正是毕擎天,于承珠正没好气,说道:“有什么好谈的?”

  毕擎天道:“我刚才骂了张丹枫,惹你生气。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骂张丹枫?”

  于承珠心中恼怒,手按剑柄,道:“我不要听。”

  之后,似觉太过,又道:“你替我收殓爹爹,我自是感激你的大恩,但我早就说过,不许你再提张大侠的名字!”

  毕擎天道:“咦,这倒奇了。张丹枫是你的什么人?”

  于承珠道:“不要你管。毕大龙头,咱们各走各路,你的恩情,我日后总有报答于你。”

  毕擎天笑道:“好,你不听我就不说。我有一个故事,你听不听。”

  于承珠心道:“怎么他还有闲情逸致给我说故事?”

  她到底是小孩心情,便道:“好,你有什么故事,说出来听听。”

  毕擎天道:“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和尚,他的本事大得不得了,不但精通武功,而且熟知兵法。他有三个徒弟,一个是小叫化,一个是运私盐的,还有一个既做过和尚,又做过叫化,后来大徒弟和二徒弟都曾经称王称帝,后代也曾享富贵荣华,只有最小那个徒弟,一无所成。他为二师兄和大师兄在长江交战,战死之后,连尸骸也捞不到。他的后代便永远流浪江湖,做叫化做和尚,还要时时提心吊胆,逃避皇帝的追缉。

  “但这小徒弟在未战死之前,却和他的师父做了一件震古烁今之事,那小徒弟既不想称王,也不想称帝,他长年伴着师父云游四方,帮助师父将各地的山川险要、用兵攻守之地,画成了一份军用的天下详图,谁人若得此图,便可图王霸之业,后来他和二师兄在长江战死之后,这份地图不知下落,那个大师兄,亦就是那个小叫化,自此统一江山。但仍不放心,传下遗诏,要后代的帝皇,追查那两家后人和那份地图的下落。

  “按说这份地图应该是两家共有,伺况那第三个徒弟出力最多,更应该有权处置。不料事过百年,那份地图又再发现,落在二徒弟的后人手中,这人竟然将地图献与仇人,让他子孙万代,永为皇帝,失了天下英雄之望,你说这事情应不应该,公不公道?”

  于承珠冷冷一笑,道:“原来你说来说去,说的还是张大侠张丹枫。那可并不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。老和尚是彭莹玉,小叫化是朱元璋,运私盐的是张士诚,那个既做过和尚又做过叫化的第三个徒弟大约是你的祖先毕凌虚了。毕大龙头,这些陈年旧帐你还提它做甚。”

  (按朱、张、毕三家之事,详见拙著《萍踪侠影录》)

  毕擎天道:“即算张丹枫名满天下,我也说他这事情做得不合。”

  于承珠怒道:“那时瓦剌入侵,你不知道吗?抵御外敌岂不是紧要于自家争王争帝?”

  毕擎天道:“这地图乃是张、毕两家之物,实在说来,我毕家更应做大半个主人,他说也不与我们说一声,就拿去交给皇帝!”

  于承珠道:“不,他是交给我的父亲。”

  毕擎天目光一闪,往下说道:“这是第一个不合,抵御外敌固然紧要,但总也该取得我家同意。”

  于承珠冷笑道:“原来你是争一口闲气。”

  毕擎天不理这话,仍然往下说道:“再者这地图照理他应留下副本,或者在打退瓦剌之后,就应取回,总之,张丹枫总会留有一份,但我爹爹临死之前,曾派帮中兄弟问他取回,他却坚说没有。如此不顾当初两家的义气,这岂不是第二个不合?”

  于承珠冷笑道:“张大侠又不想称王称帝,他为何要留下副本或向我爹爹取回!他说没有就是没有。你敢不相信他!”

  毕擎天哈哈一笑,道:“你如此偏袒,我也就不必说下去了。”

  于承珠怒道:“好,你再说。”

  毕擎天道:“就算他真的没有留下副本,天下谁不知道张丹枫聪明绝顶,过目不忘?他就是默写一份也可以写得出来。”

  于承珠听他称赞自己的师父,怒气稍敛,微微一笑,只听得毕擎天往下说道:“再说若他真的没留下副本,那就更为不妙。我已查明这地图并不在你家中,那当然是落到皇宫大内之内了。”